英国执法机构的高光时刻：
全球最大加密货币洗钱案主犯伦敦认罪, 中国受害人跨境追赃希望几何
跨境追赃挽损的“下半场”：中英司法协作迎来大考卷二
（本文首发于财新网 30/09/2025 专栏文章）
2025年9月29日，伦敦南华克刑事法庭（Southwark Crown Court）开庭审理全球最大加密货币洗钱案（R v Zhimin Qian a.k.a Yadi Zhang & Seng Hok Ling T20240028）。预计将持续三个月的审判在第一天就出现戏剧性一幕——第一被告钱志敏选择认罪（plead guilty）。而其共同被告 Seng Hok Ling 是否也会认罪，抑或迎战审判，答案很快就会揭晓。
钱志敏既然认罪，陪审团审判环节无需进行，案件直接进入量刑程序，法官将根据英国量刑规则择期宣判。虽然她错过了“早认罪”换取更大幅度减刑的最佳时机，但这并不妨碍英国执法机构在数小时后高调宣布取得“里程碑式胜利”。毕竟，执法部门查获的6.1万枚比特币，按市价折合超过50亿英镑（约470亿人民币），规模空前，甚至超出钱志敏策划的2014-2017年天津“蓝天格瑞”集资诈骗案的总额。
对中英法律界及媒体而言，原本期待的一场长达数月的激烈庭审辩论戛然而止；对英国执法部门来说，却是“高光一刻”。然而在主犯认罪伏法的背后，跨境追赃挽损的“下半场”才刚刚拉开帷幕，中英司法协作迎来更艰巨的考验, 实质正义仍然在途。
认罪的范围与局限
钱志敏此次认罪，仅涉及英国皇家检察署（Crown Prosecution Service “CPS”）提起的两项指控：持有犯罪财产（加密货币）与转让犯罪财产（加密货币）。根据英国法律，这类罪名的最高刑期为14年。而对发生在中国境内的集资诈骗案，英国法院并无管辖权。钱志敏是否能够被引渡回中国归案受审, 在中英缺乏引渡条约的情况下, 只能通过个案特别安排途径处理，仍取决于中英两国政府与法院的双重审查。
即便如此，在英国刑事程序中，钱志敏与洗钱相关的罪名已坐实，尘埃落定。案件重心随即转向已于2024年9月在英国高院（High Court）启动的民事追缴程序（civil recovery proceedings）。某种程度上，她在英国的认罪也间接印证了其在中国境内的诈骗事实。
英国追缴路径与中国受害人的挑战
CPS已明确表示，不会立即启动刑事没收程序（criminal confiscation），而是诉诸民事追缴程序。英方表示：直至经过一段合理时间后, 才会寻求根据《2002年犯罪所得法》(POCA)第266条申请相关裁定, 以便那些声称对该财产有合法权益的人(受害人)能够获得必要的法律咨询及/或代理并向英国高院提出权利主张 (…will not seek an order vesting the property in the trustee for civil recovery under s.266 of POCA until a reasonable period has elapsed so that those who claim an interest in the property can obtain legal advice and make any appropriate representations and/or applications to the High Court, including any application under s.281 of POCA)。
然而，对数以万计的中国受害人而言，依靠POCA第281条提出权益请求仍然困难重重：
- 需证明其“投资”与英国扣押的比特币之间存在可追溯的法律关系——在跨境洗钱案件中几近“登天”。
- 更需依赖中国执法机关提供详尽、规范的调查证据，以支持其在英国法院的权益请求(s 281 interest claim)。这条路径并非中国执法机关的惯常做法，制度上的差异带来了额外挑战。
中英司法合作的“前所未有”
在英国媒体的报道中，英国执法机构(伦敦警察局The Metropolitan Police和CPS)相关负责人屡次强调与中国执法部门“前所未有的合作”。相关评论指出：
- 通过缜密调查与跨境合作，取得了足以证明加密资产犯罪来源的有力证据；
- 钱志敏的认罪，是中英双方多年来辛勤合作的成果;
并且, 英方特别致谢了天津和北京的中国执法团队, [我们]自始至终都与他们通力合作。
在西方长期质疑中国人权与司法独立的背景下，这一案件尤显特殊。以往“红通”嫌犯常以“人权迫害”为辩护策略阻击中国证据在境外被采信。而此次，在一年多的证据开示与审判准备过程中，中英合作成果显然发挥了关键作用，尽管公众尚无从知悉具体细节，但钱志敏在开审首日即认罪，本身就是合作效果的间接印证。
认罪后, 钱志敏的辩护律师Roger Sahota一改一年前铁嘴钢牙无罪辩护的口径, 转而表示：“她今天认罪, 希望给自 2017年以来一直在等待赔偿的投资者带来一些安慰, 并向他们保证, 加密货币价值的大幅上涨意味着有足够的资金来偿还他们的损失”。这番表示, 想传达的信息, 多少有些耐人寻味。
无论如何, 将近13万中国受害人在国庆长假前获悉这一消息, 无疑打了一针“强心剂”。无论十年前的贪念和愚蠢如何被骗子利用, 抑或已被深度PUA, 笃信钱志敏的上述“隔空喊话”, 终究数以万计的人会翘首以盼, 期待峰回路转自己的“投资”真能回本。搁置对人性的品评, 中英司法协作势必有“卷二”要答。
中国制度的可能回应
中国现行法律中尚无与英国民事追缴程序(civil recovery)对应的制度安排。是否引入类似制度是立法、制度转型和学术探讨的话题, 本文仅在现有《刑法》和《刑事诉讼法》框架下做些思考。
《刑法》第64条、《刑诉法》第298条“违法所得没收特别程序”提供了参考框架。该程序适用于贪污贿赂、恐怖活动等重大犯罪案件中嫌犯逃匿或死亡的情形，允许人民检察院向法院申请没收违法所得。
该程序是刑事特别程序, 并非独立的民事程序。其证明标准通常仍适用刑事标准, 即“案件事实清楚，证据确实、充分”。这与英国法下的民事追缴制度在法律基础、性质、触发条件、证据标准上都有实质区别。即便如此, 该特别程序毕竟将没收财产与定罪量刑相分离, 旨在解决犯罪嫌疑人不到案或死亡时, 其违法所得及其他涉案财产的处理问题, 践行了“无人应从犯罪中获益”的法理精神 – 这与英国的民事追缴制度理念相通。
钱志敏的情况或许符合适用条件：
- 她已被中国通缉超过一年；
- 在英国被捕可视为“逃匿”状态；
- 其在英国的认罪及相关证据开示(特别是关于加密资产的犯罪来源、资金转移、转换路径等关键证据)，可能成为中国检方启动特别程序的有力支撑。
若中国法院作出违法所得没收裁定，并申请英国承认与执行，或能与英国民事追缴程序形成互补，最终实现跨境追赃。
展望：中英司法协作的“大考卷二”
2024年11月29日，英国政府发布政策文件(policy paper)，强调在贿赂、腐败及经济犯罪案件中，应确保海外受害者能够从英国资产追缴及赔偿令中获益。这为中英合作提供了政策基础。
在经济犯罪全球化、赃款频繁“出境洗白”的背景下，若中英能在此案中成功答好“卷二”，无疑将为跨国追赃合作树立新的里程碑。
钱志敏的认罪，让英国执法部门迎来高光时刻，但对近13万名中国受害人来说，真正的希望在于中英两国如何携手走完追赃挽损的下半场。跨境合作的考验刚刚开始。
钱志敏百亿比特币洗钱案背景和时间线
2014年，中国比特币“元年”后的第一年，一家叫蓝天格瑞的电子科技公司在天津设立，实控人就是案发后被媒体广泛报道的超级女骗子钱志敏(又名“Yadi Zhang”“花花”)。该公司在2014-2017年间以当时时髦且火热的金融科技、加密货币、智能养老、“生命环”等花哨项目推销收益率100%-300%的庞氏骗局类“投资理财”产品，实施经济诈骗，非法集资、吸收公众存款高达430亿元人民币。钱志敏从2014年6月起，就以蓝天格瑞公司法定代表人任江涛这个“马甲”的名义开设了数字货币交易账户，当时，每枚比特币尚在三位数美元内上下徘徊。
2017年，随着央行等七部委的“9.4禁令”出台，所有ICO(首次代币发行)被叫停，定性为非法融资，并关闭境内虚拟货币交易平台。蓝天格瑞崩盘爆雷，将近13万“投资”受害者，不乏大量中老年人。
就在“9.4禁令”出台时，钱志敏持加勒比海岛国“圣基茨和尼维斯”(St Kitts & Nevis)护照，化名“Yadi Zhang”辗转出逃到英国。圣基茨和尼维斯是个位于大西洋和加勒比海之间的双岛小国，人口虽然才不到5万人，却是英联邦(Commonwealth)国家。这就意味着她“买”到这个岛国的护照，就可以无需英国签证入境英国，短期居留没有问题，况且当时英国的投资移民政策相对宽松。虽然中国并不承认双重国籍，但英国和岛国都承认。而且，中英之间没有引渡条约。彼时，孟晚舟事件尚未发生，从精英层到普罗大众似乎还没特别意识到引渡条约这回事儿。
钱志敏早就设有离岸公司，并在政策重锤落下前做好了一切准备。
从公安部门发布的通报情况看，一共抓了50多人，但主犯在逃，追赃挽损工作处于进行时，返还部分款项给受害人，但仍有金额巨大的缺口。从公开报道信息看，钱志敏将非法筹集的款项转化为比特币，回溯2017年，比特币的价格大幅上涨，从年初1000美元上下，12 月达到近2万美元的峰值，一年内翻了十几倍。
2017年到英国后，钱志敏深居简出，但很快就雇了一位曾是中餐外卖员工的华人Jian Wen做她的护工、助理兼翻译，充当她的“前台”。Jian Wen开始用比特币兑换现金，购买珠宝和豪宅。在2017年秋季至2018年底期间，她曾试图在伦敦购买价值几百万甚至上千万英镑的几处豪宅。这很快就触发了英国的反洗钱(Anti-Money Laundering “AML”)调查。
2018年10月31日，英国警方首次突袭钱志敏和Jian Wen住所，见到了钱志敏却并不知道这个女人的真正角色。也就是这次突袭搜查，起获了电脑、笔记本、U盘、手机这些物品。
2021年，当英国警方解锁比特币钱包后，才弄清他们缴获了6.1万枚比特币，当时市值14.1亿英镑(约125亿元人民币)，成为全球范围内，执法部门缴获的最大规模加密货币。即便有这次警方突袭和财物扣押，Jian Wen仍未停止与钱志敏的合作。2019-2020年间，她仍在帮助钱志敏将比特币兑换为现金，又在迪拜购买两处房产。2020年8月，警方对其住处做了第二次搜查并提出对钱志敏进行询问，其时钱志敏消失。
2021年5月，Jian Wen被正式逮捕。钱志敏在英国警方掌握大部分情况前再次出逃，留下了背锅侠Jian Wen。根据Jian Wen的说法，钱志敏因车祸腿有残疾。这就让她每次及时出逃显得更离奇，事先或有充足的准备。
更离奇的是，英国警方在2018年就查获了笔记本电脑、U盘、手机这些比特币的物理载体，但被扣押的比特币随后在钱包中被不明方式转移。在2020年5月30日凌晨，当时价值超过1亿英镑的4000枚比特币被转走，几天后又有近500枚比特币被抽走。据称，涉案数字钱包中最终有4500枚比特币神秘失踪。
2024年3月，经过近三年法律程序，两次审判(two trials)，Jian Wen最终被判洗钱一项罪名成立，5月的量刑宣判，她获刑6年8个月。
Jian Wen请了不错的御用大律师(King’s Counsel “KC”)—Mark Harries KC做她的辩护律师，挑到了控方的疏漏，并做了可称之为“经典”的有力辩护陈词：突出离异后生活困顿的单身母亲Jian Wen沦为幕后主谋的傀儡，某种意义上也是“受害人”，而警方并未抓到主谋，拿Jian Wen当“安慰奖”。最终，2023年3月第一次审理结果是：陪审团以十几项指控不成立(no verdict，not guilty)，另两项指控陪审团无法作出裁决而收场，而那十几项不成立的洗钱指控，每项的最高刑期都可以是14年监禁。经过一年后几乎是复刻的第二次重新审理，2024年3月，Jian Wen仅被定罪一项，且5月的宣判量刑也不及顶格刑期的一半。
在Jian Wen案的审理中，法庭获悉，她在移民英国之前曾在中国学习法律，与英国丈夫分居后，又继续学业，并获得了英国的法律文凭(diploma in law)和经济学学位(degree in economics)。以她这样的教育背景，对反洗钱“毫无”警觉，且试图在伦敦购买豪宅时，面对Mishcon de Reya这种英国知名律所的KYC(Know Your Client 了解你的客户)基本问题，居然莽撞应对，导致被抓。让人唏嘘之余，不知是该诟病中英的法律高等教育水分严重，还是感叹她被钱志敏深度PUA玩弄于股掌之间实际也是个受害者，抑或是人在利益熏心下利令智昏到何等地步。
但Jian Wen案在2024年的尘埃落定也许仅仅是个上半场。
2024年4月，被红色通缉的钱志敏(Yadi Zhang)伦敦落网。2014—2024，十年，从天津到伦敦，离句号却还很遥远。
2024年4月24日，在伦敦威斯敏斯特地方法院 (Westminster Magistrates Court)，钱志敏明确不认罪(pleaded not guilty)，亦未申请保释。英国检方对她的指控是：非法持有及转移犯罪财产 -- 均依据《2002年犯罪所得法》（Proceeds of Crime Act 2002，简称 POCA）。同时，还有一名男子(Seng Hok Ling)被一同起诉，该男子亦不认罪。这名男子的出现，也许与Jian Wen案中的很多细节相关，包括被提及的钱志敏的男友。对二人的审判被初步定于2024年10月21日至12月6日。
2024年10月21日，伦敦南华克刑事法庭(Southwark Crown Court)开庭。钱志敏以视频方式远程出庭，同案男子(Seng Hok Ling)被带入法庭现场。旁听席上若干律师和记者。通过视频图像，可以看到被羁押的钱志敏走入监室视频出庭，这个女人是否跛脚不好判断，但显然可以走路，没有坐在轮椅上。庭审并未持续太长时间就被南华克法庭的火警警报中断，所有人不得不离开法庭建筑，直到火警解除后重新返回。这次开庭并未进行实质审理，而是根据控辩双方的意见，推迟到2025年9月29日开审。
2025年9月29日，案件在南华克刑事法庭（Southwark Crown Court）开审即出现戏剧性一幕——钱志敏当庭对两项指控认罪，承认非法持有及转移犯罪财产，被当庭收监候判。次日，同案的Hok Seng Ling亦认罪，其转移犯罪财产罪名成立。
在钱志敏认罪后，关注焦点迅速从刑事审判转向追缴没收的民事程序(civil recovery)及受害者赔偿。
2025年10月15日，英国高等法院(High Court)在民事追缴程序中听取了英国检方的陈述 -- 其提议为中国“蓝天格锐”投资诈骗案受害者设立赔偿计划 (compensation scheme)，该计划尚无细节, 且最终需经法院批准。
另据2025年10月中旬媒体披露，2024年4月钱志敏被捕时穿的运动裤中缝有⼀个隐藏口袋，⾥⾯装有数字设备。直到2025年9⽉刑事审判开庭前，钱志敏才交代了该设备的访问代码和加密货币钱包的密码，进而发现了额外价值6700万英镑的⽐特币和瑞波币（Ripple）。
钱志敏与Hok Seng Ling将于2025年11月10日、11日在伦敦南华克刑事法庭宣判。
案件的刑事部分尘埃即将落定，而真正的“战场”已转向英国高等法院正在进行的《犯罪所得法》（POCA）追缴与赔偿程序。